最近和朋友去了The Nelson-Atkins Museum of Art看宋画展Legendary Landscapes: Sublime Visions from China’s Song Dynasty。写一下我看到的觉得有趣的东西,先写一些,之后有空再写。
马远《春游赋诗图》
高清全画见:https://scrolls.uchicago.edu/view-scroll/174

马远的《春游赋诗图》是一幅有名的画。
展开这幅手卷,右手边的山路上走进画面的是一匹马三头驴和三个脚夫和书童。马上无人,但马的头微转,目光投向观画者,在邀请观者一同前往接下来要去的宴会。空空的马鞍,让观者想象自己坐在马鞍上,自己也是春游的客人之一(见 巫鸿 《偶遇 :在漫游中感知艺术 》中对没有人骑的马的论述),三头驴子是画中三位随从的坐骑。

观者的视线沿着岸边的小路向左移,遇到两个仆人挑着刚买到的食物,卖家正撑船转身离开,这更增加了观者对春游的期待。

穿过山峦重障,观者的视线终于来到了宴会的园中,但首先引入眼帘的是一个空旷的亭子,一个仆人躲在亭子里休息,亭子外面堆放着各种器物。这更说明聚会已经开始,观者迟到了,这样的设计激起观者急切的继续要参与到宴会中的心情,吸引观者继续往下看的欲望。

穿过空空无人的庭院,观者的目光遇上同样晚到的另外一位客人,和客人一起,观者的视线移动过一座木桥,终于来到了热闹的园中,聚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。

视线再往左手移动,在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观看坐在中间的文人作画作诗的时候,在这一群人的最外围,一位男士看起来手舞足蹈的样子,我们的眼光顺着他的右手向画面的左上方看过去,是另一条河岸,岸边坐着一个文人,还有一位文人正缓缓走进园中参加聚会。观者的目光跟随着这位迟到的文人再次回到聚会中心。


此时又发现另一组不专心的人在这位手舞足蹈的文人下面一些,五个人物的目光和姿势构成复杂的视线,一个小男孩在和一位年纪大的男士说着什么,而小男孩旁边的女士的目光,则投向站在远处一点的另一位童子/小孩。而这个童子则扭过头向后看,他在看什么呢?观者的视线因此被引领看向画面的左下方,又有一位文人正走过石桥,加入游园的队伍。而在他后面的山洞里,则摆满了古玩,或者有仆人在煮茶。


这样,观者的目光跟着迟到的文人,再次走回庭院,走回聚会最热闹的地方。

因此,这是一幅构思巧妙、用视觉语言讲述了一个参加文人聚会的故事。并且画面与观者一直产生互动,激起观者各种想象和情绪。
许道远《渔父图卷》
高清全画见:https://scrolls.uchicago.edu/view-scroll/167
这幅也是很有名的画了。当我们在看全幅打开的这幅手卷的时候,最先被吸引的是伟岸连绵的山峦,斧劈皴和浓墨描绘出山峰的陡峭。树的风格随意随性,非常具有个人风格的山水画。

而中景的两座山峦正是北宋时期流行的山水画的风格“大山堂堂”,巫鸿在《中国绘画:五代至南宋》中说:““大山堂堂”图式的最基本特点,即位于中心的雄伟山峰牢牢地控制着整体画面构图,已经隐含了这类绘画的媒材:此处所说的“画面”必然是完整的单一构图,而不是多幅山水的复数聚合。而且由于“大山”是画中的主宰形象,这个单一构图的最理想形状应该是竖直的,如此才能突出主山的视觉凝聚力。” 这种大山堂堂的风格的代表作,比如郭熙的《早春图》,范宽《溪山行旅图》,巨然《溪山兰若图》,关仝《秋山晚翠图》,李成《晴峦萧寺图》等。而《宣和画谱》中对许道宁的记载正是:“善画山林泉石,甚工。初市药都门,时时戏拈笔而作寒林平远之图以聚观者,方时声誉已着。而笔法盖得于李成。晚遂脱去旧学,行笔简易,风度益着。“ 即,先学李成,后自成一格。而且许道宁将这种多见于挂轴的大山堂堂构图,转化到卷轴之中。我看过的画不多,不能准确地说这是否是第一次这样的尝试,但依然能看出这个构图的新颖以及个人风格。
远景的山峦在烟云中时隐时现。中景的两座雄伟的山峰之间被溪流隔开,溪流从远景的山中缓缓流下,增加了画面的景深和立体感。

我们都知道中国手卷因其观看方式(一个人两手展开画卷如肩宽,观看的时候一手卷起卷轴,一手放出剩下的画卷),观者的观看的是局部的,视觉是流动的画面。当观者打开这幅卷轴,视线被前景的山树引领走上岸边,走过木桥,经过”大山堂堂”,看到开阔的水域上繁忙的渔夫,有些在捕捞鱼,有些在钓鱼。视线继续顺着山路走,看见一人骑着马一个人扛着箩筐向画面的反方向走去。视线来到画卷的末尾,在画卷最底部,山树中间隐藏的一叶扁舟,文人和书童带着马,正要坐上向画面反方向行驶的另一叶扁舟。这样观看者的视线在画卷结束的地方,被再度带回到画面右侧,来到开阔的水面上的渔船,也就是画卷最想要表达的部分,故事的高潮。

注:李成《晴峦萧寺图》(局部大山堂堂)构图(这次画展里也有这幅图,之后有空再写一写感想吧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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