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居日记

“你到了之后是先吃饺子，还是先睡一会儿？” 周日下午2点半，JS在Whatsapp里问我。

“我又困又饿！” 我回答道。

连转了两次机，当我抵达柏林机场的时候，已经疲倦不堪。我拖着行李箱，再坐火车转地铁，1小时后终于到了JS家。

此时我的中国胃在大叫：我要吃饺子！

JS住的小区非常安静，远离柏林的旅游景点和市区，但交通便利。周日和周一，我独自住在她家，搭乘地铁“进城”，对地铁线路愈发熟悉，甚至能猜出一些德语单词，能听懂德语报我应该下车的那一站的站名。我对柏林有一种亲切感，仿佛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个月似的。

人们去旅游的一个体验，是想要追求短暂的另一种生活。然而我之所以能够马上熟悉柏林这座城市的运转模式，难道不是因为（西方）城市和城市之间的差异越来越小了吗？这样的生活，又在多少程度上能算作“另外的生活”呢？

我走在柏林街上，看到各处的大型商业区，被过度商业开发的城市面貌，惊呼：这里和北美大城市的差别又在哪里呢！

地铁路线的规划，买票的方式，转车的指示牌等等，城市的基础建设也愈加趋同，愈加“现代化”，愈加“便利”。而这牺牲的，是每一个城市每一个社区的独特性。

但我依然喜欢柏林，在gentrification的另一面，整个城市有一种散漫的不care感，一种丧丧的摆烂的感觉。路边到处的垃圾，公园里有饭后出来活动的中东和土耳其的移民大家庭，地铁上各类乞讨者，铁桥下住的无家可归的人，年轻人肆意张扬但贫穷着，街上还是能看到很多小本生意和有趣的店铺，移民文化和餐馆，墙上公共标识上各种涂鸦和贴纸。柏林似乎没有被过度地统一管制，要达到一个整齐划一的市容市貌；而商业开发还没有把柏林完全变为一个中产的，无聊的，干净整洁的购物休闲娱乐区。这些混杂的，冲突的，交杂的因素相互交织叠加，让柏林别的独特，变得好玩。

在柏林的博物馆里，我也能看到这座城市在鼓励和支持多元与平等的文化。在Altes Museum这个常规展区都展示古希腊和古罗马文物与雕塑的博物馆，最近有一个新的展，叫做Goddesses & Consorts：Women in Ancient Myth的展。这个展不仅让参观者重新思考古希腊和古罗马神话中女性形象，我更加喜欢的是，为了吸引游客走到最后（这个展在最结尾的部分），在常规展中，插入了一些女神雕塑和女性相关的文物，提出了问题，让观者思考。如果常规展览是一个古希腊罗马文化生活的卷轴的话，这些女性雕塑和文物，就是对这个经典的卷轴，做出了批判性的提问和思考，让参观者可以带着问题观展。

另外一个让我特别感动的展，是在Humboldt Forum的非洲馆里，有一个用展览来讲述Tanzania的历史的展览。Decolonising museum一直是这几年来的一个趋势，但是要如何去殖民化，如何用展览的形式呈现出一个去殖民化的历史的讲述方式，和对“馆藏”的描述与展示，History of Tanzania这个展给了我特别大的感动和启发。展览用竹子一类材质的木条，编制成一个一个球体，靠一些连结点将其全部链接在一起，不是线形的形状，而是复杂的融合，交杂与叠加，并成为一个整体。用这样的方式来呈现一种非线性发展观，非线形时间的历史讲述（historiography），真的非常天才。如果说历史，或者说近当代历史有一个可视化的形状的话，它不应该是一条唯一正确的，笔直的直线的，向前发展的，似乎一直在追求一个“目标”，一个“重点”的道路，所有文明都要以此为榜样，去追着先跑着的脚步，后来者居上。历史应是一个庞大的，网状的，互相连接的，不是前进的，没有目标的，不是只有唯一标准的，一个球体。

可能正因为柏林的这些特质，它能吸引很多文化人驻扎在这里，吸引着亚逼青年们。但反过来也成立。

而无论是欧洲被害犹太人纪念碑，还是在Humboldt大学法学院门口的焚书纪念装置，无一不在诉说着柏林这座城市的历史。这些艺术品也因此能够打动人心。

在柏林一天半的时间，我已经想要去了解有关柏林的更多的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