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3月我都一直在读多和田叶子的《和语言漫步的日记》,上班摸鱼的碎片时间在读,飞机上在读,出差的酒店中也在读。
使用日语和德语写作的多和田叶子对语言的思考,给我很多启发和共鸣,也让我思考属于我的语言。
我十分幸运地有时间和资源,能掌握三门语言:中文,日语和英语。我用英语工作,写可以发表的学术文章;日常的娱乐(影视剧娱乐节目和音乐)几乎全部靠日语摄入;和朋友家人们的聊天则使用普通话(我不会说方言)。
人和语言的关系是微妙的。语言是一个工具,同时又像一个从身体中长出来的器官。对于多语言使用者,每一种语言和身体的亲密度都不一样。有的人无法用母语说出亲密的直接的感受,有的人则只能通过外语进行逻辑思考。
于我而言,英语和我的亲密度最低,它就是一个便于使用的工具。日语则是一个心爱的布偶玩具,我从小到大带着它,和它讲我最私密的话,最深藏的感情,也最喜爱它。汉语是我身体上的一颗痣,从出生就存在,它的颜色可能会随着时间变淡,但永远不会消失。
然而很惭愧地,我对于使用这三种语言都没有自信。我不像多和田叶子那样喜爱深究语言的奥妙,也不像很多外语学习者那样愿意刻苦钻研语法,学习俚语,寻找准确的用词。在语言的面前,我一直在做一个逃兵。
2月底的时候我开始用中文写“独居日记”,这是时隔多年之后,我第一次站在语言,尤其是自己的母语中文面前,有勇气去直视它。虽然我最开始并没有期待能坚持下去,但很自然地3月一整个月我都在持续写着,出差时也在写着,并且想一直写下去。
写日记的时候我会思考自己对中文的使用。我会反复出声地读我写的句子,听一听它是否通顺。我会尽量选择精准的词语,剔除多余和重复的词汇。我重新排列组合一些段落,让整体行文逻辑通顺。我发现,这是在用写英文文章的习惯,修改我的中文。
而在描述自己的感受时,我常常困于无法找到合适的表达。我拒绝把自己的感受简单地用网络流行词语,或者烂俗的表达(cliché),现有的成语来代替。对我而言这是思考的懒惰,是对自己的不诚实。因此写日记于我,也是一种用语言反复地描述那些没有词语可以形容的,我自己的感受的方式,是一种找到自己的语言的实验。
多和田叶子在《和语言漫步的日记》里提到伊藤比吕美的日语写作时说:
诗的语言曾具有一种功能,使人能够舍弃那种经历分娩、排泄、衰老的痛苦身体,登上一个“更高”的层次。伊藤女士却否定了这一点,她所写的诗,恰恰是被那种会分娩、排泄、衰老的身体所牵引的诗。赤裸的女性否定了像贝壳那样能保护自己免受外界侵扰的语言。因此,她身上有很多伤痕。而在那一刻,她试图通过“饭”从内在被缓缓松解并恢复。就这样,今天我们得以“吃下”伊藤女士所创作的日本的“语饭”。(ChatGPT日翻中)
将“庸俗”的词汇融入到“高雅”的艺术文学中,以此来挑战等级森严,性别固化的“高雅艺术标准”,这也是很多女性作家,少数群体作家从古到今都在尝试的事情。
我虽然掌握中日英三语,但在这三种语言之内,我都是一个他者,一个外来者,一个少数派。我对什么是“正统的”中日英时常感到困惑。因此,我十分喜爱将方言融入到中文的写作,将其他语言融入到英文的写作。“非我族裔”的“野蛮语言”大肆闯入主流的”正统的“语言之中,渗透到文学创作之中,让把守这个正统的人感到不安,感到害怕,感到”不成体统“。只有这样,处于边缘的作家们才能大声呼喊:我们在这里!这就是我们的语言!我称他们为,语言的无政府主义者。
多和田叶子的另一本小说Scartted All Over the Earth里的女主Hiruko,她说着一种自己发明的语言Panska:“homemade language. no country to stay in. three countries I experienced. insufficient space in brain. so made new language. homemade language.” Homemade language就是语言的无政府主义。
让人感到新鲜,刺激,原创和不安的语言用词与表达;将日常的词汇陌生化,模糊化,以此来扩展语言和表达的维度。这些都交给优秀的小说家们去实验吧。
我自己写”独居日记“的时候,并没有特意规避在中文写作中使用英文和日文,甚至一些似乎是英文/日文语法的表达,我也不会刻意回避。我当然不是什么作家,但写日记也是一种自我表达。3月末,春天来了,我感到有什么事情在等待着我,偶遇,发生。就让我在这一切可能性和不确定之中,继续寻找自己的语言,做一个语言的无政府主义者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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